马清运: 中国建筑师 [2006年]

采访马达斯班设计事务所主持建筑师马清运

马清运(1965年出生于西安),中国前卫派建筑师,在国外求学后回到中国开办了建筑事务所。马清运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后又获得了宾西法尼亚大学的建筑学硕士学位。1990年从宾西法尼亚大学毕业后到1994年,他在美国KPF建筑事务所任高级设计师。1995年,马清运在纽约成立了马达斯班建筑师事务所,并于1999年在上海成立马达斯班设计事务所。s.p.a.m这几个英文字母分别代表了马达斯班的业务范围:策略咨询、规划、建筑和媒体。在过去五年内,马清运所做建筑总面积加起来达1,240,000平米,他所进行过的项目大到大型城市项目(如145,000 平米的Wuxi S.E.Z多功能中心),小到他自发进行的项目,如他为他父亲在蓝田设计的住宅(385平米)。他对设计速度的强调—–追求概念设计方式和他对尝试开发商工作的强烈兴趣使他成为中国建筑界的一个独特人物。因此本采访主要体现马清运对于当今中国建筑师可能发挥的作用方面的看法。

– – –

你1988年大学毕业后就去了美国,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选择去美国以及你在美国的经历?

我是在1988年后去的美国,因为当时中国还没有太大发展,有的只是一些标示和遍地标语,真正的变革还没有发生。在当时出国被看作一件很时髦的事情,我出国没有经过太多考虑,只是随大流。我获得了宾西法尼亚大学的奖学金,去美国是为了深造。

回过头去看,我认为当时盲目出国这一步走得其实是正确的。其一,它使我有机会从远距离审视中国。其二,离开中国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为我之后重返中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因此,当我决心要回国时,我自身所具备的潜力、能量已经足够强大,我可以在90年代时回国并全身心投身中国的建设。

能否透漏一些马达斯班在90年代末创建初期所作的项目类型?

我们先是做了一个大学校园总体规划项目,给十个即将搬迁到同一僻静区域的学院作特色设计,那个项目我们完成的相当出色。随后,我们又给一所大学设计了图书馆,其红盒子式外观吸引了媒体的极大关注。我们在中国做的第一个项目到目前为止也是我们所做的最大项目:为超过一百万平米的占地面积做整体规划,我所设计的校园面积达180,000平米。

做该项目的结果是我们事务所以一种反转的方式发展,我们事务所成立初期规模几经很大,共有四十名员工,还有一些工作外包了出去。在做大学校园总规划项目时,我们一度有80名员工共同做这个项目,其中还不包括政府专业人士的支持。现在回想起来,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有多违反常理——我们公司的规模是在缩小,但这个缩小的过程却意味着我们能找到规模更合适的项目。缩小是可以控制的,不像发展,发展是不受控制的,是一种自然趋势,不可阻挡。规模缩小的过程是可以控制的,我们一直都能找到合适规模的项目做。

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你们在公司的人数、做设计的时间和最终的设计成果之间已经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我似乎觉得你已经不受市场因素和具体项目的制约,你能否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当然可以,做大项目时资金其资金规模在一定程度上给了我们某种自由,使我们能够做更多的非建筑性项目。其他公司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建筑项目去做。

我们能接到那些大项目很幸运,我们也有能力作更多类似项目。比如,我们出版了好几本书:如何发展Junuan岛,如何发展上海北外滩,如何复兴古都Shiuan。这些书的出版发行都是由我们自行出资发起,我们把这些书在城市中推广开来,并得到了很大支持。

给开发商做项目方面,我们一直在积极寻求一个平衡点。在昨天的演讲会上(四月四号,荷兰鹿特丹贝拉罕建筑研究所)我说过我们手上经常有几个小项目在进行,我们总是力求完美,即使有时候我们的想法不能得以实现,有时候如果业主不能欣赏我们的工作,我们宁愿放弃项目。

在我们做这些大的总体规划和大型项目时,我会把从小型项目中总结出的经验加进去,作为现实检测。我喜欢这种大项目与小项目所体现出的两极化,在事务所我有意进行这方面研究。我喜欢思考都市建设方面的思想如何也能适用于乡村环境,古老、传统的中国建筑形式如何适用于当今社会,我们事务所一直在进行这方面探索。

那么,我们的资金来源是什么呢?我们事务所在某种程度上说是非常商业化的,稍后我会解释我所指商业的涵义。我不想把我们所从事的工作称之为实践,因为在当今社会这个词不是一个非常恰当的表达方式,实践是用来检验真理的,它的本质含义就是这样,对不对?但绝对正确的事物是不存在的。

那么你认为实践就是事实的积累?

我只是认为实践这个词涵义非常模糊,而且,说到实践,我们所指的大多是规范、技术、职业道德等的范畴,这个词在涵义上具有很大局限性。

回首近十年的发展,你会发现真正具有创新精神的是商务人士,他们创造了大量财富、挖掘出了大量潜能并将其最大化。因此想到商业,我们应该意识到它是跨品牌、跨门类的,是与各行各业息息相关的——所涉及的内容是“处于实践世界”的人所不情愿去做的,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那么接下来我们就需要提到资金问题,把事务所按商业模式运营就能使资金得到保证,你可以将事务所与银行、具有可靠资金来源的财团、世界各地的投资者结合起来。

我认为商业就是好的思想与金钱结合后的产物,要找投资其实并不难,因为目前社会上闲散资金很多,有些人并不知道如何充分利用手上的资金,最重要的是想法与金钱的结合。

是否意味着建筑师这一职业应该重新定位?你是否想要拓展当今中国建筑师的定义和职能范围?

我计划明年暂停建筑工作,通过尝试只扮演开发商角色来体现这一点,我想看看建筑师能如何转变角色。因此,我决定再做一次自我牺牲,亲自去证明这一点,我认为这与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有关。开发商的工作其实很简单,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开发商的工作:不外乎订一个目标、形成一个想法、具备充足资金,建筑师为什么不能做到呢?对我来说,建筑归根结底不只是有关建筑物的,它在本质上是关于创造的,其实施条件可以是所有事物、任何事物:甚至有时候只需要进行对话。

房地产开发商(年近三十的前工厂经理类型)相对比较强大,他们不太重视建筑师的意见,往往要求建筑师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一些简单程序化的建筑。作为一名建筑师和设计师,在设计过程中,你在开发商愿望与你个人的想法之间是如何协调的?

除了设计的传统定义之外,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有时候甚至发明一个问题,我认为这才是设计的本意。有时候如果你不能发现问题的本质,你会觉得自己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对,你心里可能会觉得不大舒服。但作为设计师,你知道不能强行解决问题。出现这种情况意味着你没有认清问题,这时候开始发明问题就显得必要了,有时候一个新发明问题的重要性甚至要超过那个你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发明和再发明问题的工作对于设计过程来说至关重要,再发明问题需要具备特定条件和元素,你需要开放思想、认真钻研。并且,你需要和相关人员进行交流,因为有时候问题出在他们那边。有时候,你可能无法找到合适的预算资金,而且你发现原因是幕后有一个人对于他所看到的情况不甚满意。研究问题就为问题最终能得以解决提供了一个更好机会,在这种情况下,设计就转变为建筑的一个必经程序或对关系网的再发明。

我发现你的演讲中有一个有意思地方,我认为是中国当代建筑界的一个新变化,即:到底是寻求一种平衡?还是在城乡两极间苦苦挣扎?从哲学、文化和现实的角度看,乡村生活的经历对你的工作极为重要。在我感觉有些像毛泽东时代的文化大革命,只不过是由当今前卫派建筑师自发进行的一场文化大革命。当年毛迫使知识青年去农村接受锻炼,多年以后才允许他们返城,你的行为与之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你是出于自愿的——利用当地知识、材料作属于当地人的设计,然后带着新增长的知识回城。

我认为这一分析很正确。在过去几年中,我确实感到有些疲倦,我渴望一些新鲜、令人振奋的东西已经很久了。回国后仅仅过了三年,我的思路便开始枯竭,对事物的敏锐性也逐渐丧失。去乡村地区,在完全不同的条件下工作成了我重整思路、寻找创作灵感的方式——能使我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进入,这样我很快能发现一些显而易见而我以前没能注意到的地方。忘返于城乡之间做法对我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自我恢复,自我提升。老实说,真的是这样。

但是和城市这间的这种相互作用完全依人的个性而定。经过在乡村地区思想的沉淀,回到大城市后,大家会发现你的观点非常具有说服力。通过这样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来来回回,基本上你是抄近路了解了社会的绝大方面,因此你在城市环境下的论断、看法和立场似乎更可信赖、更体现实质、更有的放矢。我发现在最近三年通过这样的方式,我在上海的工作变得容易得多了。

这一情况也反映出了一个理论上的问题,中间地带是目前中国面临的一大问题。城市不管好坏毕竟是城市,它有选择;至于农村,的确是很贫困,人们的生活负担也很重,但农村人的生活并不见得就很痛苦,相反很快乐,如果你去农村你会发现这一点,他们的生活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愁苦。但中间地带让我们不由地会在心中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中间地带没有选择:目前世界上有美国郊区的住宅模式和各种各样的假想模式,但我相信这些模式在中国环境下是看不到的。很显然我们不能照搬美国郊区模式,我们也不能建造更多的贫民窟。那么到底应该怎么办?想到这一层面,我开始意识到一个第三都市性的存在,它既不关于城市发展又不关于农业生产,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与城市和乡村完全不同的建设模式,事实上我已经开始着手这方面的研究。除了心理提升,我的构想有一个真正的理论框架作为支撑。而且,我做这方面工作也有一些有利的个人因素,我经常去的几个乡村就在我的老家附近,因此我能够开展一些深入性的工作,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优势。

– – –

Bert de Muynck. 该采访于2006年四月五号在荷兰鹿特丹大都会建筑事务所进行
Published in VOLUME #8 – Ubiquitous China (NL).

(back)